6月11日，SpaceX的IPO定价尘埃落定：每股135美元，发售约5.56亿股，筹资750亿美元，公司估值约1.77万亿美元。6月12日，它在纳斯达克正式挂牌交易，首日股价大涨19%，收于160.95美元，市值突破2万亿美元。这成为了资本市场史上最大的IPO，规模接近原纪录保持者沙特阿美的三倍。我们在上一篇关于AI上市潮的文章中讨论过这轮热潮背后的泡沫争议；这一次，我们把时间轴拉长：看懂史上最大IPO的榜单，就看懂了过去30年全球资本在追逐什么。
史上最大IPO排行 SpaceX改写纪录
按筹资金额排名，不含超额配售
单位：亿美元
一张榜单，五个时代
在SpaceX之前，要挤进这张榜单，门槛是140亿美元；要登顶，需要256亿美元。每一笔创纪录的IPO，都是它所处时代的一张快照：谁在卖、谁在买、为什么是那个时点，背后都是一段时代故事。
| 公司 | 年份 | 筹资额 （亿美元） | 上市估值 （亿美元） | 行业 | 交易所 |
|---|---|---|---|---|---|
| SpaceX | 2026 | 750 | 17,700 | 航天、卫星通信与人工智能 | 纳斯达克（Nasdaq） |
| 沙特阿美（Saudi Aramco） | 2019 | 256 | 17,070 | 综合石油与天然气 | 沙特证券交易所（Tadawul） |
| 阿里巴巴（Alibaba） | 2014 | 218 | 1,750 | 互联网零售 | 纽约证券交易所（NYSE） |
| 软银（SoftBank Corp，日本电信业务） | 2018 | 213 | 640 | 无线通讯服务 | 东京证券交易所（TSE） |
| NTT DoCoMo | 1998 | 181 | 760 | 无线通讯服务 | 东京证券交易所（TSE） |
| Visa | 2008 | 179 | 340 | 专业金融 | 纽约证券交易所（NYSE） |
| 友邦保险（AIA） | 2010 | 178 | 310 | 人寿与健康保险 | 香港交易所（HKEX） |
| 意大利国家电力（ENEL） | 1999 | 165 | 550 | 电力公用事业 | 纽约证券交易所（NYSE） |
| Meta（前身为Facebook） | 2012 | 160 | 1,040 | 互动媒体服务 | 纳斯达克（Nasdaq） |
| 通用汽车（General Motors） | 2010 | 158 | 620 | 汽车制造 | 纽约证券交易所（NYSE） |
| 中国工商银行（ICBC，H股） | 2006 | 140 | 300 | 综合银行 | 香港交易所（HKEX） |
注：按筹资额排名，不含超额配售。
资料来源：Renaissance Capital；YYC财经妙算翻译整理。
1998–1999：电信狂热与国企私有化浪潮
1997年，亚洲金融风暴席卷而来：泰铢崩盘，韩国向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求援，日本国内的山一证券与北海道拓殖银行相继倒闭，市场风声鹤唳。偏偏在这样的时点，日本电信巨头NTT决定把旗下移动通信业务NTT DoCoMo推上东京证交所。NTT在80年代私有化后仍由日本政府持有多数股权；把增长最快的移动通信业务分拆上市，既能释放估值，也能为政府回笼资金。1998年10月，DoCoMo逆势挂牌，筹资181亿美元，创下全球纪录，用一场盛大的IPO宣告：危机再深，也挡不住手机普及的浪潮。上市次年，DoCoMo推出i-mode服务，让日本人比iPhone面世早了将近十年就用手机上网，一度被视为全球电信业的未来。然而智能手机时代来临后，这家先驱反而节节败退，2020年被母公司NTT私有化退市。曾经的全球最大IPO，如今已从股市消失。
在NTT DoCoMo惊艳上市的同一时期，欧洲各国政府都在为同一件事发愁：债务。筹备加入欧元区的国家必须满足严格的财政标准。把手中的国企巨头推向股市、用卖股所得削减债务，成了最现实的选择。法国、德国、西班牙、葡萄牙相继出售电信与能源资产，而远超公共债务门槛的意大利也加入这股国企私有化浪潮。1999年11月，意大利政府把国家电力公司ENEL同时送上米兰和纽约交易所，筹资165亿美元，创下当时欧洲史上最大、全球第二大的IPO。与DoCoMo日后的命运相比，ENEL的结局要好得多：它在2007年从纽约退市、回归米兰，随后转型押注再生能源，至今仍是欧洲市值最高的电力公司之一。
2006：中国时刻
2006年的中国金融业，正站在一个倒计时的终点。按照2001年加入世贸组织时的承诺，中国必须在2006年12月之前全面开放银行业，让外资银行进场与本土银行同台竞争。留给国有大行改革的时间不多了；国家注资剥离坏账、完成股份制改造、引入海外战略投资者，最后一步就是上市接受市场检验。2006年10月，工商银行同时在香港和上海挂牌，成为史上第一家A股、H股两地一口价同步上市的公司。H股面向国际资本，既筹钱，也借助海外市场的监督为改革证明；A股则让国内投资者分享成长。仅H股部分就筹资140亿美元。次年，工行市值便一举超越花旗集团，登上全球银行之首。如今，它依然是全球资产规模最大的银行。
2008–2010：金融危机的前后脚
接下来的三家公司，上榜原因各不相同，却都绕不开同一场风暴：2008年金融危机。
Visa的前身，是美国银行1958年推出的信用卡业务，后来演变成由全球数千家成员银行共同持有的合作组织，专注于为股东银行处理交易。2007年，Visa重组为股份公司，筹备挂牌。真正的推力来自股东银行本身：次贷危机初现的背景下，各家银行急需补充资本；此时最体面的选择就是把手中的Visa股权变现。2008年3月中旬，华尔街第五大投行贝尔斯登轰然倒下，被摩根大通紧急收购；仅仅两天后，Visa逆势定价，筹资179亿美元，创下当时美国纪录。半年后，雷曼兄弟也倒下了。但Visa不放贷、不承担信贷风险，只向每笔交易收取“过路费”，因此安然度过风暴，成为榜单上长期回报最好的公司之一，如今市值约6,100亿美元。
友邦保险（AIA）能出现在这张榜单上，则源于母公司的一场濒死经历。2008年9月，美国保险巨头AIG因金融衍生品巨亏被美国政府出手接管，成为金融危机中最大的救助案之一。为了偿还纳税人的钱，AIG被迫变卖家当，旗下深耕亚洲近百年的AIA成了最值钱的筹码。AIG原计划把AIA整体卖给英国保诚（Prudential），却因Prudential股东嫌355亿美元的收购价太高、压价不成而告吹。AIG转而把AIA推上香港交易所，这反而给了AIA重塑自我的机会：它向全球投资者讲述的，不再是一家落难美国保险公司的亚洲分支，而是一个独立、纯粹的亚洲中产崛起故事。2010年10月，AIA筹资178亿美元，创下港交所史上最大IPO纪录，至今未被打破。如今，AIA是亚洲最大的上市寿险集团之一，市值约1,000亿美元。
通用汽车（General Motors, GM）又是另一则“国家队”的故事。这家百年车厂在金融危机中轰然倒下，2009年6月申请破产保护，美国政府注资约500亿美元接管，媒体当时戏称它为“政府汽车”（Government Motors）。短短18个月后，重组后的GM重返纽约证交所，筹资158亿美元，实质上是美国财政部减持套现、逐步退场的开始。这场IPO的卖家不为增长，只为体面退出。16年过去，GM市值约720亿美元，仅略高于当年的上市估值；与特斯拉上万亿美元的市值相比，更显出旧时代车厂转型之艰难。
2012–2014：移动互联网的黄金年代
2012年5月，脸书在纳斯达克挂牌，筹资160亿美元，估值1040亿美元，创下互联网公司上市估值之最。挂牌当天却状况百出：纳斯达克交易系统故障，开盘延迟，大量订单确认混乱，交易所事后为此付出巨额赔偿。更难堪的还在后头：随着用户从台式电脑转向智能手机，投资者担心脸书无法持续赚钱，股价跌破38美元的发行价后，在水下待了一年多。事后证明，这是个昂贵的误判：手机广告成了印钞机，公司后来改名Meta，如今市值约1.45万亿美元，是上市估值的14倍左右。
2014年9月，阿里巴巴在纽约挂牌，筹资218亿美元，首日股价大涨38%，把中国电商的故事讲给了全世界。鲜为人知的是，纽约本是阿里的第二选择：它最初属意香港，却因合伙人制度不符合港交所“同股同权”的规定而被拒之门外。这次错失让港交所耿耿于怀，2018年终于修改上市规则，接纳同股不同权架构。阿里也在2019年“回家”，在香港二次上市。只是资本市场的热情没能延续：经历监管风暴与增长放缓，阿里如今市值约2770亿美元，若与挂牌首日收盘时约2310亿美元的市值相比，近12年只高出两成左右，远远跑输同期大盘。
2018–2019：旧经济变现，为新时代输血
榜单最顶端的交易中，有两笔发生在2018和2019年；两位卖家都想把旧经济的现金牛变现，去押注新时代。
2018年12月，软银集团（SoftBank Group）把旗下日本电信业务SoftBank Corp分拆，在东京证交所上市，筹资213亿美元。当时的软银集团是一个矛盾的混合体：一半是增长平稳、现金流充沛的电信运营商，另一半是孙正义豪赌科技初创企业的投资帝国。两种业务的风险与估值逻辑南辕北辙，捆绑在一起反而互相拖累。分拆让两边各得其所：电信业务作为高股息股卖给偏爱稳定收益的日本散户，套现所得注入愿景基金，继续押注未来。市场起初并不买账，挂牌首日股价大跌14.5%，是日本大型IPO史上最惨烈的开局之一。这家公司后来靠稳定派息逐渐赢回人心，至今仍在东京交易；而对孙正义来说，这场IPO从来只是弹药库。
一年后，沙特阿美在利雅得的沙特证券交易所挂牌，只卖出公司1.5%的股份，就筹得256亿美元，一举改写全球纪录，上市估值高达1.7万亿美元。买家大多是沙特本地与海湾地区的投资者，西方机构因估值与治理疑虑普遍观望。这场IPO背后，是沙特王储的“2030愿景”：石油总有卖完的一天，趁行情尚可，把国家最值钱的资产变现一部分，投入旅游、科技与新城建设，为后石油时代铺路。如今阿美市值约1.75万亿美元，仍是全球最值钱的能源公司。此后六年多，没有任何IPO接近过它的纪录，直到SpaceX。
2026：SpaceX改写规则
SpaceX打破的不只是金额纪录，还有游戏规则。它没有按惯例给出询价区间，而是直接定死每股135美元；它把约三成股份留给散户认购，是大型IPO惯例的三倍；创始人马斯克持有约42%股权、掌握逾82%投票权，公司上市后依然由他说了算。从猎鹰火箭、星链卫星，到2026年并入的xAI，它的故事属于太空与AI的时代。至于2万亿美元的估值是否是泡沫，挂牌首日19%的涨幅给出了一个乐观的初步信号，但要验证这份信心能否持续，还需要更长的时间。
结语
回到马来西亚，我国至今最大的IPO仍是国油化学（Petronas Chemicals）：2010年筹资128亿令吉（约41亿美元），创下当时东南亚纪录。十六年过去，这个纪录在本土依然无人打破。不过，若论公众认购热度，上个月在主板挂牌的槟城芯片设计公司SkyeChip，以30.4亿令吉的认购额紧随其后。这个年代，资本的目光早已从旧经济的现金牛转向了AI与科技。SpaceX市值突破2万亿美元，马斯克也因此成为全球首位身价破万亿美元的人——这是属于这个年代的历史性时刻。至于马来西亚的名字什么时候能登上那张全球IPO纪录榜单，只有时间才会给出答案。
